顾景策低垂的睫毛颤了两下,为我擦去手上的水,抬起眼看我,“岭南有个脾气很古怪的神医,可以生死人肉白骨,我年少被委派岭南,受了不少苦,最惨的一次差点站不起来,他都能治好,你也可以。我这些年收了许多漂亮的刀,想来你也会喜欢。”
他十分认真地看我,抬起手把我鬓边的乱发理好,“手能治好,卿卿,你也会好起来的。”
楼其实不是很高,只是不知道哪一股热浪,街上有人在吵,太子府走火了,我站起来凭栏远眺,远远见着那一处东宫被火势吞尽,连同我和赵珩的十六年。
顾景策在我身旁站定,长身玉立,“今夜的上京,不平静。”
他身上那股子香又顺着风贴了过来,我凑过去闻,“你身上很好闻,方才我就想问了,是什么香?”
顾景策垂下眼来看我,喉结滚了滚,“是迷迭,岭南奇花异草有很多。”
因为距离有些近,他说话的热气洒在我的脸上,我看着他耳后攀上的一抹红痕,忍不住笑道,“顾景策,你好像很容易耳红。”
他侧过脸去,却发现这样更让我看清他的耳朵,才转回来,恼羞成怒地把我的头往他脖颈里一按,咬牙切齿地喊我的名字,难得的全名,“李卿卿。不许看。”
停顿了半晌,又低哑地补充上,“不是容易害羞。”
“只是对你。而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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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景策不知哪寻来一个女尸,身形极像我,脸已经看不明晰了,索性给她换上我的衣服,我脱下我腕上为了遮挡疤痕的琉璃手钏顺手给她套上,顾景策再把她往死人堆里一扔,权当是李卿卿已经死在这场小乱里。
这场乱动其实平息得挺快,顾景策说,赵珩未必不知道那日会有行刺,只是提前做好部署引蛇出洞,把那帮子乱臣贼子趁机都一网打尽罢了。我叹道,果然是帝王啊。
因而这几日城中搜查都格外严密一些,本不是什么特别大的动乱,赵珩却下令封锁城门水路,说是寻查逃犯。
想来我那日也在承天门下的事情他已经知晓,心里暗暗想恐怕他也期盼我死在那。
我难得怅然一会,却被顾景策弹了脑门,我瞪了他一眼,他却笑着把手藏在背后。
顾景策说,“你猜我带了什么?”
我歪着头要去看,却被他的大手挡住额头,他才拿出来,原是一枚狐狸面具,朱红霞粉的颜色,他眉挑起来一点,问道,“像不像你?”
他低笑道,“一只小狐狸。”
我瞪起眼睛说哪里像。
顾景策俯下身,把那只面具往我脸上比划了下,眼睛却是看着我的,“还差眼尾一粒小痣,就像了。”
我和他对视着,不知怎么烫得移过头去,我说,“这面具用来做什么?”
“明晚就是花灯节了,城里再封不住,等到夜半时,就可以离开上京了。”
因着抓捕逃犯,城内外禁止出入已经数日,花灯节是大宣夏末的大节日,出行男女都要戴上半枚面具的,上京城的风波都会被这场盛大的节日给安抚,连同有些散乱的民心。
我抓住他一点袖口问,“顾景策,岭南有什么?”
他说,“有鲜嫩的荔枝,有最好的稻米,山水也好,只是蚊虫多些,不过你放心,只要你和我在一起,我保证,连虫子也不敢咬你。”他毕竟少年风流,这样讲着眉眼里难免浮现一点恣意。
我想起老王爷死后,他被远派岭南,其实谁都以为不过十三岁的他会死在那块地方的。谁能晓得再见他还是这般肆意。
我轻声问,“你刚去的时候,那边也这样好吗?”
他这才收拢了一点眉头,垂下眼来看我,一点笑意也不明晰,他说,“不是。”
“岭南毕竟人少,官贼勾结,便不把我这样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放在眼里,毒虫毒蛇、瘴气、明枪暗箭,其实我都躲过,有时侥幸才能保全一条性命,但总免不了鲜血淋漓。只是年岁增长,他们再压不住我,如今那边已经是十分好的地方,也不罔百姓称我一句南安王。”他轻描淡写几句话,却把自己沉重的过往掀开一角来。